我最喜愛的唱片公司之一，Sarah Records，從1987年到1995年，只存在了短短不到十年。這週我一邊讀著Michael White（麥可·懷特）寫的《Popkiss: The Life and Afterlife of Sarah Records》，一邊越讀越入迷，忍不住把那些唱片通通翻出來，重新愛上了這些音樂。更沒想到的是，我還發現很多當年的音樂現在已經可以在Bandcamp上買到和串流了，這就是我動筆寫這篇文章的直接原因！
Sarah Records的根據地在英國布里斯托（Bristol），由兩個熱愛音樂、也熱愛當時蓬勃發展的fanzine（自製音樂刊物）文化的朋友共同創立。他們對當時主流音樂感到厭倦又提不起勁，龐克太憤怒、旋律感太弱，後龐克又太陰鬱沉重，索性就自己開了一家唱片公司。兩位共同創辦人Matt Haynes（麥特·海恩斯）和Claire Wadd（克萊兒·瓦德）完全沒有經營唱片公司的經驗，更別說做生意了，但他們有熱情、有對音樂的愛，也有一副好耳朵。
Sarah Records一直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們發行的音樂儘管粗糙、未經打磨，那些歌曲本身卻有著真實的力量。Matt和Claire有一種本事，能夠穿透製作品質的局限，甚至在某些情況下，穿透藝人本身技術能力的局限，聽見音樂裡真正重要的東西。有些發行作品晶瑩剔透、精緻優美；有些則粗糙坑疤，換了其他廠牌早就被判定為失敗的錄音。但把它們綁在一起的，是每一張發行作品背後都有一個共同點：純粹出於對音樂的愛。我真心相信，Sarah Records 99%的發行，都是帶著真誠的心意，想分享一個想法、一種感受，沒有人打算靠這個賺錢。從這個意義上來說，Sarah Records發行的是真正意義上的音樂，是藝術，而不是產品。
在有人誤會之前先說清楚，這絕對不是說他們只出那些奇奇怪怪的噪音實驗音樂！恰恰相反。Sarah Records的音樂整體而言，比很多同時期的廠牌都要旋律優美、更有魅力。確實，裡面有些聽起來很龐克的東西（The Golden Dawn的〈Let’s Build a Dyson Sphere〉），也有一些讓人頭皮發麻的WTF時刻（The Field Mice的〈Humblebee〉），但即便如此，那些音樂都是真誠而坦率的。
這些音樂常被形容為「twee」（小清新）或「fey」（太陰柔），言下之意是太溫柔、不夠陽剛、沒有力道、太過乖巧。當年很多音樂雜誌甚至不聽就直接否定Sarah Records的發行作品。但你要怎麼把一首溫柔優美的吉他歌曲，比如Brighter的〈Inside Out〉，跟The Orchids充滿舞池感的合成器歌曲〈The Sadness of Sex Part 1〉，或者Secret Shine充滿失真與噪音的〈Loveblind〉，硬說是同一種東西？音樂媒體對他們的偏見，說實話，才是Sarah Records八年歲月裡最大的問題。
那麼，為什麼我要寫一家將近三十年前就結束營業的小小獨立唱片公司呢？一家總共只出了大約一百張7吋單曲、少數幾張10吋EP，以及幾張LP的廠牌？我為什麼還在乎？為什麼還有人在乎，在乎到拍了一部紀錄片，還寫了好幾本書？
因為那些音樂到現在還在共鳴。跟同時期的很多音樂不同，Sarah Records的音樂從來不想「融入主流」，也不需要商業考量。音樂就是音樂，靠自己站立或倒下。而在我看來，那些由你從來沒聽過的樂團所創作的音樂，The Field Mice、Brighter、The Orchids、Blueboy、The Sweetest Ache、Gentle Despite、Secret Shine、The Sea Urchins、Another Sunny Day，大部分到今天仍然屹立不倒。或許有些地方確實有點小清新，回頭看也許是如此，但藝術家的誠實與完整性依然在音樂中閃耀，讓這些作品值得被聆聽、被發現、值得加入你的收藏！
以前要做到這件事真的不容易。Sarah Records最鍾愛的格式是7吋單曲，不是現在大家會衝去搶購的格式，而且大部分單曲只壓了幾百張就絕版了。原版單曲在二手市場動輒賣到幾百塊美金。就連那些收錄了許多絕版歌曲的合輯LP，售價也是高得嚇人。不過，近年來對這個廠牌重新燃起的興趣，帶來了一個意外的美好副作用：大量音樂有史以來第一次以數位格式面世。所有原版12吋LP現在都可以購買和串流，包括那些長期絕版的Sarah Records合輯，以及The Field Mice的《For Keeps》、Secret Shine的《Untouched》、The Orchids的《Striving for the Lazy Perfection》。很多數位版本還附上了當年的單曲作為bonus track。
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幾個建議：
喜歡安靜的吉他音樂？試試Brighter。
喜歡瞪鞋搖滾（Shoegaze）？試試Secret Shine。
喜歡帶點憂鬱感、節拍有趣的搖滾？試試The Orchids。
喜歡偶爾帶點西班牙風情的吉他音樂？試試Blueboy。
想聽難以歸類、每張專輯都不一樣的樂團？就試試The Field Mice吧，他們的風格變化之多，根本無從概括。〈Emma’s House〉、〈Sensitive〉、〈When Morning Comes to Town〉和〈Coach Station Reunion〉是我個人最愛的幾首。
不相信我？現在你真的可以自己去串流聽看看！Sarah Records幾乎所有發行作品都可以在Spotify上找到。想更深入了解的話，Michael White的《Popkiss: The Life and Afterlife of Sarah Records》（2015）值得好好找一本來讀。Jane Duffus（珍·達菲斯）的《These Things Happen: The Sarah Records Story》（2023）也非常值得一看，還有2014年的紀錄片《My Secret World: The Story of Sarah Records》也推薦給大家。
或者……你是害怕快樂嗎？:)
Sarah Records的數位目錄也可以在Bandcamp上找到，包括他們的最後一張發行，回顧整個廠牌歷史的合輯《There and Back Again La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