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常去的二手唱片行翻翻找找的時候，我偶然發現了一張 The Grass Roots 的專輯。我聽過這個樂團的名字，但從來沒有真正聽過他們的音樂。唱片的封面有點刮傷，但也不算太糟，而且價格相當誘人（99塊台幣，大約3塊美金）。仔細一看，我知道帶回家清洗之後應該會漂亮很多，所以就心想：管它呢，買了再說。
我快速查了一下網路上的評論，總體來說都還不錯。我越看越有興趣，最後一時衝動就買下去了——老實說，這是我最喜歡的那種買唱片方式！在完全沒聽過任何一首歌的情況下，純粹因為封面看起來有趣就把它帶回家，那種感覺真的超棒、超刺激。在我年輕一點的時候，那個還沒有智慧型手機的年代，要在買之前知道唱片的內容，唯一的方法就是請店員幫你播給你聽。那種隨機發現音樂的喜悅，純粹因為封面吸引了你的眼睛，是很美好的。所以這一次，我刻意避開 YouTube 和 Spotify，沒有提前聽任何 The Grass Roots 的音樂，因為那樣就破梗了。我決定相信自己的直覺，相信那些好評。
結果我真的很慶幸自己這樣做。那張唱片是他們的第三張專輯《Feelings》。從那之後，我又陸續買了六張！（我知道，我這個人一迷上就會停不下來，哈哈！）包括兩張精選合輯——《Golden Grass》和《More Golden Grass》，收錄了一些非專輯單曲——以及他們第三到第七張錄音室專輯。前兩張還在我的願望清單上，因為比較難找，當然也比較貴。
在進入正題之前，我想先說清楚：我真的很喜歡這個樂團！我喜歡他們的音樂，也很欣賞他們的演奏功力。這些專輯的製作和母帶處理水準都相當高。話雖如此，他們或許不是最有機發展出來的樂團，但我完全接受這一點。這是精緻的流行音樂，音樂本身就是最好的說明，絕對值得放進你的收藏。
The Grass Roots 是個有點奇特的組合。他們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樂團，因為成員基本上是被招募來「扮演」The Grass Roots 的——有點像頑童合唱團（The Monkees），只是沒有電視節目。這個名字是由詞曲創作人 P.F. Sloan 和 Steve Barri 想出來的，他們想從當時流行的民謠搖滾風潮中撈一筆。Dunhill 唱片的老闆、製作人 Lou Adler 加入之後，他們找了一群樂手來錄製第一張「The Grass Roots」專輯。那張專輯反應普通，樂團內部也出現了藝術上的張力，於是換人了——這只是樂團生涯中無數次換人的第一次。最後，Dunhill 唱片找上一支來自洛杉磯的樂團 The 13th Floor，請他們改名，正式成為最新版本的 The Grass Roots。這就是錄製第二張專輯、1966 年《Let’s Live For Today》的那個陣容。The 13th Floor 的核心成員大多在整個六十年代都以 The Grass Roots 的名義繼續活動，有些人甚至一路參與到近年（目前仍有一個版本的樂團在巡演！）。
說直白一點，當初創立這個「樂團」的原始動機，根本不是為了藝術表達，而是為了賺錢。整個概念就是把樂團當成一個品牌來經營。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們的音樂成就。要記住，在六十年代，大多數歌手唱的都是製作人幫他們挑的歌，那還是常態。藝人自己寫歌，更遑論全部自己寫，在當時仍屬少見。從這個角度來看，The Grass Roots 的設定其實是個三贏的聰明安排：對詞曲人 Sloan 和 Barri 來說，不用加入樂團也能發表音樂；對樂團來說，不用費心找歌就有穩定的創作來源；而對買唱片的大眾來說，得到的是一批精彩好歌。
雖然 Sloan 和 Barri 負責了大部分的早期作品，但他們並不是唯一的來源。The Grass Roots 最早的幾首暢銷單曲，有兩首其實是義大利歌曲的英文版。而且，說好聽一點，他們的詞曲人也「借鑒」了不少當代音樂人的靈感。聽聽 The Grass Roots 的「Feelings」，你很可能會在腦子裡自動接上滾石合唱團（The Rolling Stones）「Under My Thumb」裡 Brian Jones 那段精彩的馬林巴琴 riff。每次聽「Here’s Where You Belong」，我都會不自覺地把歌詞換成佩圖拉·克拉克（Petula Clark）的「You’re the One」，因為實在太像了。再聽聽「Wait a Million Years」——你幾乎可以直接把至上女聲三重唱（The Supremes）的「You Keep Me Hanging On」的和聲背景貼進去。大概是寫這首歌的時候背景音樂放的就是至上女聲三重唱吧，哈哈。我想你應該懂我的意思了！
但這不代表他們不好。恰恰相反，這正是他們迷人之處。他們吸收了當代耳熟能詳的聲音，並讓這些元素在自己的音樂框架裡發揮作用——就像現代音樂人使用採樣一樣——讓新的東西聽起來既有親切感又令人興奮。我在聽第一張買到的專輯時玩得非常開心，開心到聽完馬上就上 Discogs 訂了更多張。買來的每一張都沒有讓我失望，唯一的例外是七十年代初的《Alotta Mileage》，那張轉向了我不太感興趣的軟式搖滾——雖然裡頭還是有幾首好歌。
這種能夠融合各種當代聲音的能力，讓 The Grass Roots 的每一張專輯都成了某種晚期六十年代電台的時光膠囊。每張都有各自的精彩之處，加上樂手之間紮實的演奏，讓整個聆聽體驗更加有趣。再加上這些專輯都是以真正的寬廣立體聲錄製，每件樂器的位置都經過細心安排，成品就是：乾淨的貝斯、有力的銅管、清脆的吉他，以及充滿靈魂感的演唱。
要把他們歸入哪個特定風格，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我只能說，雖然起點是基本的六十年代民謠搖滾，但整體走向會流經很多不同的面貌。每張專輯都有緊湊的製作，比當時一般的民謠搖滾樂團多了一點質感，但這多出來的那份精緻感，也讓它聽起來稍微太過「光滑」，少了點真正搖滾的稜角。他們的錄音比那個年代大多數搖滾樂團都要細緻許多，而且很多歌帶著一種摩城風格 R&B 的光澤。
有些編曲把他們推向陽光流行、藍眼靈魂樂或泡泡糖流行——但好在沒有甜到令人不舒服的地步。同樣的高水準製作讓部分歌曲聽起來有點像六十年代的聲樂流行（想想路路（Lulu）或湯姆瓊斯（Tom Jones）），但又沒有滑入成人當代這個坑——這算是一種福氣，因為很多六十年代的聲樂流行音樂都有嚴重的俗氣問題。The Grass Roots 神奇地繞開了那條線。你可以感覺得出來，這些人真的相信他們在做的音樂，想把它做好。他們有著跟當代流行樂一樣的商業導向製作人和詞曲人，但樂手本身的才華，讓這些錄音聽起來比它們理應呈現的，多了更多靈魂。
以下是我買到的每張專輯的簡短心得。
《Feelings》（1968）
這是我最愛的一張，沒有之一。我真的很幸運，因為這是我第一張買到的 The Grass Roots，而它直接讓我驚艷。整張專輯從頭到尾像是一段精彩的聲音旅程，結尾還有一小段循環的重現橋段，聽完之後讓人忍不住想把唱片再翻回來重聽。這是一張非常有力量的專輯，危險地容易讓人一直循環。我在這裡不多說細節，因為我已經另外寫了一篇完整的逐軌介紹（可以點【這裡】查看）。這張專輯集合了水牛春田樂團（Buffalo Springfield）、盒頂合唱團（The Box Tops）、杜安·艾迪（Duane Eddy）的精華，加上一點唐納文（Donovan）的氣息，甚至有幾分伯茲合唱團（The Byrds）的味道。
《Lovin’ Things》（1969）
最後一張包含 P.F. Sloan 作品的專輯，而樂團成員自己也貢獻了兩首歌。Dunhill 此時已決定帶領樂團走更偏 R&B 的方向。開場同名主打曲就非常精彩！這張專輯開始加入更多銅管和木管，整體氣氛非常歡快。「The River Is Wide」同時呼應了香格里拉女子合唱團（The Shangri-Las）的「Leader of the Pack」和披頭四樂團（The Beatles）的「It’s Only Love」。「(You Gotta) Live For Love」則是一首充滿能量的藍眼靈魂樂，像蒸汽火車一樣向前衝。這三首開場曲以強勁的姿態讓你知道接下來會是什麼。整張專輯沒有一首廢歌，我有整整四首打了五顆星。等你聽到「Pain」這首，絕對會腦補出在 Northern Soul 通宵派對上播放的畫面。其他亮點：「The Days of Pearly Spencer」和「I Get So Excited」。唯一讓我失望的是收尾曲「Fly Me to Havana」。
《Leaving It All Behind》（1969）
這張也評分相當高，有兩首五顆星、四首四顆半星。整體實力絕對不輸《Feelings》和《Lovin’ Things》，而且收錄了我個人最愛的兩首 The Grass Roots 歌曲：「I’m Living For You Girl」和「Wait a Million Years」。從頭到尾都是享受。
《Golden Grass》（1968 精選輯）
這張精選輯有趣的地方在於，雖然完全略過了第一張專輯，卻從兩張風格截然不同的作品中各取四首：偏民謠搖滾的《Let’s Live For Today》和較偏 R&B 的《Feelings》，另外加上三首非專輯單曲。「Bella Linda」是首俗氣但讓人想跟著唱的歌，「Lady Pleasure」是不錯的六十年代中期流行民謠，而「Midnight Confessions」則是相當精彩的一首，強烈推薦。二手市場上價格相當合理，值得入手。
《More Golden Grass》（1970 精選輯）
第一張精選輯發行僅兩年後推出的第二輯，收錄了《Lovin’ Things》和《Leaving It All Behind》中所謂最精彩的曲目（雖然我不太認同其中幾首的入選）。加進收藏是不錯的選擇，但即便有六首非專輯單曲，也不算非聽不可。那六首是：「I Can Turn Off The Rain」、「Heaven Knows」、「Get It Together」、「Come On And Say It」、「Temptation Eyes」和「Baby Hold On」。
《Move Along》（1972）
The Grass Roots 第一張七十年代的專輯，而且你一聽就知道。歌大致上都還好，但那種六十年代的光芒開始消退，他們也開始把自己當成一支更「嚴肅」的樂團。整體來說是張好專輯，但不會是我第一個想到的那張。A 面很好聽，B 面則有點軟散，一路滑行到最後一首「Glory Bound」才又找回一點感覺——那首讓我想到七十年代後期會大量出現的那種搖滾。最值得聽的幾首：「The Runaway」、「Runnin’ Just To Get Her Home Again」、「Anyway The Wind Blows」、「Glory Bound」，以及主打單曲「Two Divided By Love」——這首已經在我腦子裡循環了不知道多少次。另外推薦非專輯單曲「Sooner or Later」，超好聽！
《Alotta Mileage》（1973）
這張開始真的走向成人當代軟式搖滾。不是糟透了的專輯，但也沒什麼令人興奮的地方。拿來當晚餐背景音樂，不會得罪任何人，也不會打斷餐桌上的對話——這不是什麼高度評價。這裡頭的音樂都有人做過，而且有人做得更好。雖然風格從流行到民謠搖滾、從 R&B 到鄉村搖滾都有，整體卻給人一種平淡無奇的一致性。聽起來像在學 Captain and Tennille、麵包合唱團（Bread），或是尼爾戴蒙（Neil Diamond）——也可能是那種七十年代中期、中板速度、快要迪斯可（disco）的摩城風格？不管是哪一種，結果都一樣：一大包「不」。聽到最後我真的很無聊。這張可以放心略過。
好了，這就是我跟 The Grass Roots 的奇妙緣分了。寫這篇文章的過程中，我把他們的專輯全部重聽了一遍，真的很享受。如果你喜歡六十年代的流行樂或藍眼靈魂樂，我強力推薦你去聽聽看。音樂不一定要是高藝術。有時候，只是按對了每一個按鈕，讓你露出微笑、感覺良好，那就夠了。
想更深入了解《Feelings》這張專輯，可以看看我寫的完整逐曲樂評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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