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杉磯逛唱片行的時候，我最享受的事情之一，就是慢慢地、一張一張地翻那些特價箱。標價一美元的唱片數量多得令人瞠目結舌，對我這個住在唱片難找的台灣的人來說尤其如此！而且台灣二手唱片行裡找到的，往往都是同樣幾張翻來覆去。這十年來，我在台灣二手唱片箱裡看到Elton John（艾爾頓強）的《Honky Chateau》、《Blue Moves》和《Madman Across the Water》，已經多到數不清了。如果每看到一張我就能拿到一塊美金，早就可以退休了。以我的淺見，這幾張根本不需要再重壓（不是因為它們不好聽，它們很好聽），而是二手市場上根本不缺，傻瓜才去買全新壓版！
反倒是在洛杉磯的特價箱裡，我找到了一大堆在雷達上掃到很久、卻因為國際運費太貴而遲遲買不下手的好專輯。這趟最開心的發現之一，是挖到了一批Dave Clark Five的原版單聲道黑膠！這些年我一張都沒有，因為他們的唱片多年來通通絕版了。事實上，在2019年之前，Dave Clark Five的音樂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雖然現在有幾張已經數位重製、上了Spotify，但當你可以用一塊美金買到原版單聲道黑膠的時候，誰還需要串流呢？
跑了洛杉磯好幾家唱片行，我最後找到了六張原版單聲道黑膠，外加一張立體聲版本，雖然是立體聲，我還是買下來了。對立體聲版本感到失望嗎？說實話，是的，原因如下。Dave Clark Five除了最後三張美國專輯之外，所有東西都是以單聲道錄製和發行的。任何早期聲稱是「立體聲」的專輯，本質上都是把單聲道軌道重新處理，一個聲道加了多餘的低音，另一個聲道加了多餘的高音和殘響。這種做法在六十年代的基本音響上能製造出立體聲的錯覺，但以今天的標準來聽相當難聽，尤其是用現代耳機聽的時候。
Dave Clark Five早期作品中唯二以真正立體聲發行的，是一張英國版的《The Best of The Dave Clark Five》（Regal Starline，SRS 5037，1970年）和一張美國限定雙LP《The Dave Clark Five》（Epic，EG 30434，1971年）。兩張都是精選合輯，以真正的立體聲重新母帶處理，不知道是哪位工程師做的，但做得非常出色。歌曲的定位正確，音場開闊自然。有幾個配音軌道似乎不見了（可能在原始單聲道母帶製作過程中遺失），但整體聽起來非常棒。
大約在這個時期，Dave Clark Five的母帶開始被撤回，到了七十年代中後期，唱片陸續絕版，越來越難找到。Dave Clark本人擁有所有母帶的版權，他反對在未獲適當補償的情況下不斷重製和再包裝，所以他把一切都收了回來，不知為何，就這樣讓所有東西絕版了將近四十年。導致大多數人從來沒聽說過這支樂團，但他們其實在英國入侵（British Invasion）的歷史中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事實上，在他們的全盛時期，他們的人氣跟The Beatles（披頭四樂團）不相上下。
要理解單聲道問題的背景，需要一點歷史脈絡。五十年代以來，搖滾樂一直被認為最適合以單曲形式發行，也就是7吋45轉唱片。由於大多數電台都是單聲道廣播，大多數平價唱機也是單聲道，單曲幾乎都是以單聲道發行的。立體聲被認為是菁英分子的東西：古典音樂愛好者、高雅流行樂迷、大樂隊（Big Band）擁護者。買搖滾樂的年輕人用不著這個。六十年代初中期的大多數搖滾樂團，預設自己的音樂是以單聲道播放的，也就以單聲道發行。
這種情況從六十年代中期開始改變，The Beatles、The Beach Boys（海灘男孩合唱團）、Dave Clark Five等樂團開始證明，搖滾不僅能賣出專輯，在某些情況下甚至需要更長的格式來表達。立體聲逐漸成為長播專輯的標準，而單聲道在單曲方面則持續是主流，直到七十年代中期。
今天同時提到The Beatles、The Beach Boys和Dave Clark Five，感覺似乎有點奇怪。但放在當時的背景下，完全合理。The Beach Boys的靈魂人物Brian Wilson（布萊恩·威爾森）一直公開談到他感受到與The Beatles之間的激烈競爭。The Beatles反過來又受到《Pet Sounds》的啟發。而Dave Clark Five呢？他們就在這一切的正中間，英國入侵第一波樂團之一，在The Beatles首次亮相艾德沙利文秀（The Ed Sullivan Show）後僅僅一個月，就以同樣的氣勢登上了那個舞台（而且前後上了18次！）。他們的單曲〈Glad All Over〉正是把The Beatles的〈I Want to Hold Your Hand〉從英國排行榜榜首踢下去的那首歌。當時The Beatles公開表示，Dave Clark Five是他們最大的競爭對手，那支讓他們時刻保持警惕、不斷努力超越自己的樂團。（謝謝你，Dave！）
這場競爭似乎是雙向的。The Beatles在1964年發行了由Richard Lester執導的《A Hard Day’s Night》，Dave Clark Five隨後在1965年跟進，推出了由John Boorman執導的《Catch Us If You Can》（美國版片名為《Having a Wild Weekend》）。
和The Beatles不同，DC5在電影裡並不是扮演自己，而是飾演一群特技演員，這個角色對Dave Clark來說其實駕輕就熟，因為他在樂團走紅之前確實做過特技演員。整個樂團在鏡頭前出乎意料地自在，電影本身也非常值得一看。有機會的話，一定要去找來看看（你懂的）。原聲帶也很棒！
帶著這一切期待，在特價箱裡找到那幾張早期Dave Clark Five黑膠，真的讓我興奮不已。這些就是當年不只啟發了The Beatles要不斷突破自己、更讓他們擔心能否保住榜首地位的唱片。以下是我找到的：
Glad All Over（1964年）：$5.00
American Tour（立體聲，1964年）：$1.00
I Like It Like That（1965年）：$1.00
Having a Wild Weekend（1965年）：$4.00
Coast to Coast（1965年）：$5.00
Satisfied With You（1966年）：$4.00
The Dave Clark Five’s Greatest Hits（1966年）：$5.00
大多數狀況都很好，清潔過後有幾張接近近乎全新的音質。唯一讓我頭痛的是《Coast to Coast》，有兩首歌會跳針（還好那兩首歌在另一張專輯上也有！）。七張唱片共花了二十五美元，非常值得。
那麼，聽完這些，我對Dave Clark Five有什麼新發現？那些熱門歌我大多早就知道，所以沒什麼意外，但有些冷門曲目真的很精彩，早期專輯上某些曲目的水準讓我驚訝，跟The Beatles當時的作品相比毫不遜色。我也很有興趣地發現，DC5的專輯裡定期會收錄純演奏曲，有些非常精彩（尤其是〈Ol’ Sol〉），有一兩首則有點普通。聽1964和1965年的專輯，完全可以理解為什麼他們當時能讓The Beatles感到緊張。
1966年的《Satisfied With You》就真的很無聊了。早期那股搖滾勁兒幾乎全被乏味的慢歌取代，而且越來越明顯，他們在創作上已經有點跟不上，專輯裡定期出現翻唱曲，而這是The Beatles早就放棄的做法。不過壓軸那首翻唱The Rascals的〈Good Lovin’〉還算不錯，雖稱不上精彩，但也是可聽的。
有一些Dave Clark Five的歌，你這輩子絕對要聽，這不是誇張。去聽聽這幾首讓人踢腿跺腳的曲子，你馬上就會明白人們說的「托特納姆之聲」（Tottenham Sound）是什麼意思：〈Glad All Over〉、〈Bits and Pieces〉、〈Any Way You Want It〉、〈Do You Love Me〉、〈All of the Time〉、〈I Know You〉和〈Catch Us If You Can〉。主唱Mike Smith有一副令人難忘的嗓音，渾厚的低吼，當年大概讓每個少女都尖叫不已（去聽聽他在〈I Like It Like That〉裡怎麼處理那個嗓音）。還有不能錯過的〈Hurting Inside〉、〈Can’t You See That She’s Mine〉，以及完全太棒了的〈Because〉。小時候，我一直以為這三首是哪張我找不到的The Beatles專輯裡的歌。光是為了這三首，你就應該去聽Dave Clark Five。
他們是史上最偉大的樂團嗎？不是。他們是一支很棒的樂團嗎？當然是，超讚的！早期幾張專輯是貨真價實的六十年代搖滾，到今天仍然讓人熱血沸騰。我還在繼續留意更多唱片，因為儘管《Satisfied With You》讓我有點失望，我知道他們後期專輯裡也有同樣精彩的歌，1967年的〈Tabatha Twitchit〉和1968年的〈Red Balloon〉就是例子。也許《Satisfied With You》只是個異數。在所有東西都絕版的情況下，唯一能確認的方法就是繼續挖箱子，而我，非常期待下次有機會這樣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