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塊法式流行 - 音樂盒咖啡黑膠所

標題：《一小塊法式流行》

從小在一個多語言的社區長大，我周遭充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用不同語言演唱的音樂。當然，因為我住在蒙特婁，我聽到的音樂絕大多數不是英語就是法語。小時候，甚至到了年輕的時候，我其實不太在乎任何不是用英語唱的音樂。我想，那大概就是年少無知，讓我對拓展視野一點興趣也沒有。一直要到我開始在唱片行工作，我才真正有機會發現一些我真心、真心喜歡到願意掏錢買下來支持藝人的法語音樂。而一直要到我搬到亞洲生活，我才發現了用中文、日文、韓文和泰文演唱的音樂。離開家鄉這件事，讓我發現自己即使偶爾遇到語言隔閡，還是能享受這些音樂。我甚至還發現了一些西班牙語、德語和葡萄牙語的音樂，是我要是還住在北美，絕對不可能去接觸到的。

Indochine 和 Mylène Farmer（瑪蓮法莫）是兩位我至今仍在關注的法國藝人。松任谷由實和 Asian Kung-Fu Generation（亞細亞功夫世代）則是我熱愛、每次都興奮期待新作品的日本藝人！我甚至還發現了來自巴西、非常顛覆傳統的 Secos & Molhados，不過他們的專輯要用合理價格入手還真不容易。

我大概是在 1992 年左右，在蒙特婁市中心的 HMV 唱片行工作時第一次接觸到 Mylène Farmer。當時她剛發行了一張雙 CD 的舞曲混音專輯，取名（毫不意外地）”Dance Remixes”。當時我對她的音樂其實沒什麼特別感覺。直到我莫名其妙地被指派去負責店裡的法語音樂區，為期幾個星期。我說「莫名其妙」，是因為我大概是全店唯一一個母語不是法語的員工，因此對於自己被要求策展和銷售的音樂，我的了解可以說是最少的。我完全是個怪異的人選來顧這個攤位，不過我很享受這段經歷，也發現了一些很棒的（以及不怎麼樣的）音樂。不怎麼樣的部分我這裡就不多說了。

在我負責法語音樂區的那段時間，我對來自法語世界的藝人和聲音，可以說是上了一堂速成課。老實說，我對其中大部分的東西並不特別興奮。當時被視為熱賣商品的，大多是法語版的 Carpenters（意思是：好聽是好聽，但有點平淡）。我也覺得很多比較新的作品聽起來像是從時光隧道裡跑出來的。雖然我後來對這些音樂多了一些欣賞，但當時的我確實對於當代法語音樂相較於當時英語流行趨勢的「慢半拍」感到訝異（很多 90 年代的當紅藝人，聽起來就像還在做 70 年代的唱片）。當然，也有一些例外。我發現了一些自成一格的樂團，他們做自己的事，管他什麼流行趨勢。這些正是我半輩子後的今天，依然會拿出來聽的樂團：Indochine、Mylène Farmer、Beau Dommage、Harmonium、Étienne Daho、Stephan Eicher，還有 Laymen Twaist。而一些比較現代、也讓我興奮的藝人，包括 Black M（去聽聽那首美妙的〈On Fait du Mal〉），還有 Stromae（去聽聽那首精彩絕倫的〈Papaoutai〉），Lisa LeBlanc 那張讓人捧腹大笑的《Chiaque Disco》專輯，是一張刻意走復古路線、充滿 70 年代迪斯可風味的作品；當然還有那既荒謬又超棒的 Bleu Jeans Bleu，以及他們那首在法語界爆紅的搞笑神曲〈Coton Ouaté〉。

在我這些年聽過的所有法國音樂裡，真正深深留在我心裡的法國巨星，只有 Indochine 和 Mylène Farmer。

Mylène Farmer 的藝名取自美國知名女演員 Frances Farmer，她曾說自己的音樂靈感來源包括 Greta Garbo（葛麗泰・嘉寶）、Jacques Brel（雅克・布雷爾）、Kate Bush（凱特布希）和 Depeche Mode（流行尖端合唱團）。

我聽過有人把 Mylène Farmer 形容成法國版的 Madonna（瑪丹娜），但仔細一看會發現兩人其實有不少差異。相似之處確實很明顯：她常做適合舞池的流行音樂，是一位強勢、事必躬親的女強人，她的音樂與形象都極度性感，而且每次巡演都座無虛席。事實上，她是唯一一位連續四個十年都拿下法國冠軍單曲的法國藝人。跟 Madonna 一樣，她也每隔幾年就換一次音樂風格，從黑暗合成流行，到搖滾風 R&B，再到電子樂，最後又回到流行樂。真正不變的，大概只有她招牌的紅髮（不過她在 2012 年《Monkey Me》的封面上，倒是選擇了驚人的白髮和紅眼妝造型）。但我覺得兩人的相似之處，大概也就到此為止了，因為儘管有這些相似點，兩人之間其實存在著重大差異。

雖然跟 Madonna 一樣，她的公眾形象極度性感（她的音樂錄影帶裡經常半裸或全裸上陣，這在法國標準裡並不被視為驚世駭俗或低俗），但她的形象和歌詞其實走的是優雅路線，而不是低俗：性，對她來說就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且是件美好的事。她的音樂錄影帶常常是極具藝術性的迷你電影，用寬螢幕拍攝（有些甚至長達 15 到 20 分鐘！）。她會用性來包裝作品嗎？當然會！但正如我說的，她的處理方式讓一切顯得自然，而非低俗。她的宣傳照和音樂錄影帶通常性感，卻也常帶有哥德式和陰森的氣息。

她的歌詞通常也相當發人深省，用字極其文學化、精準，經常運用押頭韻和雙關語，幾乎不會為了迎合聽眾而把自己的語言降格，她期待聽眾能跟上她的腳步。她的歌詞充滿詩意與宗教意象，探討性、死亡、愛、禁忌的慾望、哲學與存在主義等主題。她是個知識分子，但一點也不自命清高。她的創作深受 Baudelaire（波特萊爾）、Edgar Allan Poe（愛倫坡）、Pierre Reverdy 和 Kierkegaard（齊克果）影響。就這一點來說，我覺得說她跟 Kate Bush 比較有共通點，會比拿她跟 Madonna 相比更公平一些。

她也是個極度重視隱私的人。自從 1991 年一場跟蹤事件導致她唱片公司的一名員工喪命之後，除了演出之外，她基本上就淡出了公眾視線，鮮少接受採訪或公開露面。

自從 1992 年第一次接觸到她的音樂以來，我就一直關注她的職業生涯，每次遇到她的新專輯都會買，因為我知道這些作品不會讓我失望。從 2010 年代中期開始，只要她一宣布新作品，我就會馬上預購，期待每張新專輯會帶來什麼樣的驚喜轉向。

毫無疑問，我最喜歡的幾張 Mylène Farmer 近期專輯是《Point de Suture》（2008 年），這張專輯讓我驚艷不已（雖然我不太喜歡她跟 Moby（摩比）合唱的那首〈Looking for My Name〉），還有《Bleu Noir》（2011 年），這張轉換到更偏流行的曲風（少了點舞池氣息），從頭到尾都讓我忍不住微笑；以及《Monkey Me》（2012 年），這張回歸到舞池重拍風格，同樣讓我驚艷不已（老實說整張專輯只有一首弱一點的歌！）。

如果你有興趣自己深入探索 Mylène Farmer，而不只是聽聽下面的播放清單，那這些都是很棒的入門專輯。全都是二十一世紀的作品。

如果你想聽聽她二十世紀的作品，我也強烈推薦《L’Autre》（1991 年）、《Anamorphosée》（1995 年）和《Innamoramento》（1999 年）。如果你想要真正復古的感覺，可以聽聽 1988 年的《Ainsi Soit Je…》。是的……她已經出道很久很久了。

她那張精彩的精選輯《Les Mots》（2001 年）收錄了她和 Seal（席爾）合唱的同名主打歌，也是很棒的入門選擇。她的第二張精選輯，簡單命名為《2001-2011》，也會讓你聽得渾身帶勁。這兩張在黑膠市場上都不太好找，但絕對值得花心思去追。

她最新的精選輯《Histoires de…》於 2020 年發行，共 6 張 LP 或 3 張 CD，收錄了她早期單曲的現場版本，以及她近期所有的熱門歌曲。但老實說，她大部分二十一世紀的作品都強到值得單獨入手，尤其如果你跟我一樣，不太熱衷於現場版精選輯的話。單獨買個別專輯通常也會比較划算。唯二我不會推薦給普通樂迷的，是她最近的兩張：2015 年的《Interstellaires》（雖然裡面有她和 Sting（史汀）合唱的〈Stolen Car〉），以及 2018 年的《Désobéissance》，這張除了幾首不錯的歌之外，即使我擁有這張專輯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至今還是沒能真正打動我。

Indochine 是另一個我同樣在 1992 年發現的樂團，而且我還很幸運地不只在一場店內簽名會上見到他們本人，還在蒙特婁一間相當小型的俱樂部看過他們的現場演出。當時我還不確定自己到底喜不喜歡他們，但這些音樂漸漸打動了我。老實說，我不算是特別熱衷現場音樂的人，但那場演唱會真的是很棒的一夜，也一直是我最喜歡的演唱會體驗之一。他們當時來蒙特婁是為了宣傳他們精彩的 1991 年精選輯《Le Birthday Album》。這對我來說是個認識這個樂團的絕佳機會，因為他們正好是為了一張精選輯而巡演。因此我得以一次聽遍他們所有的代表作，搞懂大家到底在興奮什麼。

一旦我發現自己喜歡《Le Birthday Album》裡 99% 的歌，接下來把他們過去的作品都用 CD 買齊，就只是時間問題了。當然，現在我已經把那些 CD 全部換成了黑膠，唯一美中不足的例外是《Le Birthday Album》，這張專輯不知為何從未發行過黑膠版本，儘管裡面收錄的大多數歌曲都是這張精選輯獨有的版本。

Indochine 是另一個真的值得深入挖掘的樂團，正如人們常說的。他們在 1981 年以一支新興新浪潮（New Wave）樂團之姿出道，於 1982 年發行了首張迷你專輯《L’Aventurier》，這張作品在法語世界（還有……不知為何……在斯堪地那維亞）一炮而紅。同名主打歌經常被稱為「1982 年夏天代表歌曲」。據說，這首歌那種跳躍、流行感十足的吉他，搭配半唱半喊的歌詞，正好在對的時機出現。

接下來又推出了三張同樣帶著新浪潮風味的怪奇專輯，每一張的銷量都超越前一張。到了 1990 年，整個新浪潮運動基本上在世界大部分地方都已經式微，但 Indochine 不只保住了他們的樂迷，還適時轉了個彎，讓自己在音樂上保持相關性與趣味。他們 1990 年的專輯《Le Baiser》在音樂和風格上都是一次相當大的轉向，同時也標誌著原始創團成員、薩克斯風手 Dimitri Bosianski 的離團。

前面提到的《Le Birthday Album》於 1991 年發行，這也成了樂團的另一個轉捩點，當時看起來像是他們巨大人氣的最後一波高潮。我記得自己買了 1993 年的專輯《Un Jour Dans Notre Vie》，雖然我其實並不討厭這張專輯（裡面有幾首相當漂亮的歌！），但我始終沒有真正投入進去，可能整張 CD 我也就播放過寥寥幾次。看來我並不是唯一一個在這個階段離開他們的人。

整個 1990 年代，可以說是一連串評價極高、卻怎麼樣都賣不出去的專輯年代。一直要到新世紀來臨，情況才又出現轉變。吉他手、鍵盤手兼創團成員 Stéphane Sirkis 於 1999 年因肝炎過世，只剩下他的雙胞胎兄弟、主唱 Nicola Sirkis，是唯一還活躍的原始團員。在 Stéphane 生前明確交代他們必須繼續走下去的指示下，樂團再次改變了方向。

他們從 Nine Inch Nails（九吋釘合唱團）、Marilyn Manson（瑪莉蓮曼森樂團）和 Placebo（百憂解）這些較為黑暗、內省的藝人身上汲取靈感，同時仍維持較流行的美學，在 2002 年推出了只能被稱為他們「回歸神作」的專輯《Paradize》。他們的下一張專輯《Alice & June》則邀來 Placebo（百憂解）主唱 Brian Molko（布萊恩・莫爾可）客串演唱，同樣大獲成功。

大約就是在這個時期，我開始重新玩起黑膠，Indochine 一些較早期的專輯也上了我的黑膠收藏願望清單。幸運的是，BMG France 當時開始重新發行 Indochine 的完整錄音室作品的 180 克黑膠版本。我把它們一一收入囊中，過程中也發現（並且真心喜歡上）了一些自己在 90 年代錯過的專輯（1996 年的《Wax》和 1999 年的《Dancetaria》）。

我也發現了一張絕美的現場專輯，是在河內歌劇院錄製、於 2007 年發行的作品！這張簡單命名為《Hanoi》的專輯，是一次很棒的混血呈現：一方面是他們歌曲的直接搖滾詮釋，另一方面則搭配完整的河內愛樂管弦樂團，為這些老歌創造出令人驚豔的全新詮釋。

從那之後，也陸續有一小批出色的專輯問世：2009 年美麗的《La République des Meteors》、2013 年的《Black City Parade》，以及 2017 年精彩的《13》（編按：以及現在他們最新的 2024 年專輯《Babel Babel》！）。

我這個人相信「邊際效益遞減」這個定律，對於那些年復一年不斷發片的樂團來說尤其如此。通常一個樂團發到第 8、第 9 或第 10 張專輯的時候，早就沒什麼新話可說，也沒什麼新的音樂領域可以探索了。當然，這不見得都是壞事（感謝老天 AC/DC 從來沒嘗試過什麼新東西……他們維持原樣就已經很完美了，真的謝謝再連絡），但有時候確實會讓一個樂團後期的作品聽起來陳腐又不相干（有誰真的覺得《In Through The Out Door》從頭到尾都是張好專輯嗎？）。我很開心地發現，Indochine 居然躲過了這個陷阱。

要決定我最喜歡的 Indochine 專輯，真的很難抉擇！如果一定要選出我沒辦法沒有的幾張，或是最推薦給樂團新樂迷的幾張，我會說是 1990 年的《Le Baiser》（跟他們大部分的早期專輯一樣，目前在 Spotify 上聽不到），2013 年的《Black City Parade》，還有 2017 年的《13》，因為這幾張從頭到尾都很精彩。他們大部分 80 年代早期的專輯都帶著一種很棒的「新浪潮」魅力，很多歌都很棒，風格上也彼此契合，但除了那些單曲之外，整體來說還是比 Indochine 後期的作品稍弱一些。

我也真心推薦 2007 年的《Hanoi》，因為它的編曲太出色了（目前在 Spotify 上也聽不到，但非常值得費心去找），最後，作為認識這個樂團早期作品的入門，我還會加上 1991 年的精選輯《Le Birthday Album》，因為除了大概兩三首歌之外，這張精選輯幾乎收錄了他們早期作品裡最好的部分，而且都是很棒的單曲剪輯版本。

在今天這場法式流行馬拉松導覽的最後，我想介紹一支來自蒙特婁的樂團，Laymen Twaist，他們的首張專輯《A L’Ombre du Lis》是我最喜愛的專輯之一。這張專輯剛推出的時候，聽起來跟法語音樂圈裡的任何東西都完全不一樣。而且現在聽起來依然如此！這張專輯有著濃濃的 80 年代末、90 年代初另類電子流行風格，裡面沒有一首歌是弱曲！我沒辦法對他們其他的專輯說出同樣的話，但這一張始終是我一輩子的最愛。

他們其他大部分的作品都比較偏向嘻哈路線，那不是我特別喜歡的類型，但這張專輯沒有這個問題。我記得這張專輯剛推出的時候，很多人（包括我自己）都覺得它有不少元素讓人聯想到 New Order（新秩序合唱團）、Depeche Mode（流行尖端合唱團）和 The Icicle Works，卻又完全不像他們任何一個。就這一點來說，這是一張相當獨特的法語專輯。這是我在法語音樂區工作時，會很開心一直重複播放的 CD 之一，直到今天，我還是能從頭到尾聽完整張專輯，一首都不跳過：主唱兼貝斯手 Jean-François Aubé 深沉柔滑的嗓音，簡直充滿了性感魅力，而他的腔調也很迷人，哈哈！

這張專輯發行的時候，樂團是三人編制，有兩位鍵盤手：Paul Dubé，以及饒舌歌手 Stanley Hilaire，他在樂團其他大部分作品裡都擔任主唱，但在這張專輯裡沒有。

我原本想在下面的播放清單裡放幾首這張專輯的歌，但很可惜，截至目前為止，《A L’Ombre du Lis》在 Spotify 上還是聽不到。如果你有幸找到這張專輯，直接買下去就對了！既然沒辦法把這張專輯的任何一首歌放進播放清單，這裡就當作一個小彩蛋：Laymen Twaist 首張專輯《A L’Ombre du Lis》裡的〈Encore Une Heure〉。盡情享受吧！